有些声音仿佛一直沉睡在雨林深处,藏在长屋的灯火、古老的旋律与代代相传的记忆里。直到Alena Murang拨动沙贝琴,来自婆罗洲的故事才随着琴声缓缓苏醒,穿过森林、城市与海洋,在世界另一端,落入陌生人的梦里。

Alena Murang | 沙贝琴音乐家
出生于砂拉越古晋的Alena Murang,自小便生活在浓厚的传统文化氛围中。舞蹈、歌唱、乐器和表演,几乎构成了她的童年。十岁那年,因希望能为舞蹈编排更多变化,她与几名女孩决定学习沙贝琴(Sape),那是砂拉越原住民乌鲁人的传统船形拨弦乐器,也被誉为婆罗洲吉他。
当时的古晋,能现场演奏沙贝琴的人屈指可数,年轻一代的学习者更少。传统上,女性触碰沙贝琴甚至曾被视为禁忌。面对社群中的反对声音,年幼的她并未直接承受压力,因为母亲们始终站在女孩身前,保护她们,也替她们回应质疑。
后来,她们从古晋的社区活动一路登上雨林世界音乐节,沙贝琴也逐渐带领Alena走向更远的地方。中学毕业后,她前往英国生活,离乡的日子反而让她更看见马来西亚文化的珍贵:“那时,我很想念马来西亚的色彩、活力与传统服装,也更明白我们拥有的文化是如此独特。”

大学毕业后,她带着沙贝琴来到吉隆坡。对她而言,最大的挑战并非如何站上舞台,而是让更多人先认识这件乐器;当时,许多马来西亚人从未听过沙贝琴,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她不希望沙贝琴只停留在旅游或文化展示中,而是走进主流音乐,与当代听众建立连接。 “我希望人们看见,砂拉越原住民并不只活在过去,我们也生活在城市与村落之间,这两种状态可以同时存在。”
Alena形容,自己这代是家族中第一批在森林和长屋以外出生、于城市成长的人。他们与村落传统保持紧密连结,也热爱城市生活。这种双重经验,成了她音乐、造型、专辑设计和音乐录影带中的重要元素。
她与同样来自砂拉越或拥有相似成长经验的创作者合作,向长辈请教、阅读博物馆资料与学术文章,再思考如何将文化转化成当代观众愿意聆听的作品。 “我们会先问,这首歌希望人们感受到什么?要传达什么信息?传统不是被直接放进作品里,而是经过理解之后,再用属于我们这一代的方式表达。”
这份对传统的理解,也改变了Alena看待自己的方式。她曾因缺乏正规的古典音乐训练,而怀疑自己能否成为专业音乐人。后来她明白,沙贝琴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延续,同样承载着独特的知识与智慧。
六千人的故事,唱给两万人听

至今,Alena已在22个国家演出,足迹遍及冰岛、尼日利亚、美国等地。她曾出现在与Florence and the Machine、The Cure及Rosalía等国际音乐人相同的演出名单上,也曾走进服务难民的社区中心,与当地女性交流彼此的历史、艺术与音乐。
她提到,海外观众第一次听见沙贝琴时,最常用平静与安宁形容自己的感受。有人说,音乐仿佛将自己带进从未到访的热带雨林;也有人在完全听不懂歌词的情况下流下眼泪。
其中一次令她难忘的演出,是在西班牙Etnosur音乐节。她望着台下约两万名观众,突然意识到,眼前的人数比整个加拉毕族群还要多。加拉毕族人口约有六千至八千人,而那一天,她独自坐在舞台地板上,仅以歌声和沙贝琴,将来自婆罗洲中央、加拉毕高原的故事唱给数以万计的人听。
前排一位年长女士眼泛泪光;语言不同、生活背景不同,音乐却仍然抵达了她的内心。 “我们来自那么小的地方,但我们的故事可以走得很远,也依然能够触动别人。” Alena感触道。
从沙贝琴,走进砂拉越

近年,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重新认识本土文化。 Alena希望,沙贝琴能成为一道入口,引领人们走进砂拉越丰富而细腻的地方历史,也重新理解文化与自身身份之间的联系。 “如果我们不承接自己的文化遗产,又有谁会替我们承担这份责任?”
而当人们因为她的音乐开始认识马来西亚,Alena希望他们记住的不只是一件乐器或一个族群。她更期待作品能够触碰听众心中安静的角落,让他们开始好奇:当真正走进马来西亚的热带雨林,是否也能在那片土地上,寻回同样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