坚硬的木头,在 Anniketyni Bt Madian 手里却像布料一样折叠、起伏与流动。来自砂拉越的自然、传统织纹、民间故事与童年记忆,被她一道道刻进木材,再以属于当代的方式重新出现。在她看来,传统拥有继续生长的可能,也会在不同世代的诠释中不断出现新的样貌。

Anniketyni Bt Madian | 当代艺术雕刻家
Anniketyni 很早便对材料产生兴趣。成长于砂拉越的她,从父亲的工具、自然环境到传统工艺与文化纹样,都逐渐成为她的视觉记忆,也让她意识到,手工创作可以承载故事、记忆与身份。
修读纯艺术、专攻雕塑后,慢慢接触切割、雕刻、塑形,她喜欢这种直接而具有身体感的创作过程。像是原本坚硬、沉重的材料,在双手反复处理之下,慢慢出现线条、动作与情绪。“雕塑,是我表达自己的主要语言。”
她开始继续研究材料,也越来越深入回望自己的文化与成长经验。如今,她的作品横跨木材、树脂、金属、石材与不同媒介,也曾进入酒店、企业与公共空间;但无论尺寸或材料如何变化,来自砂拉越的视觉记忆始终贯穿其中。

Anniketyni 的作品里,经常可找到 Pua Kumbu 的影子。这种来自伊班族的传统织物,对她而言远不只是一组漂亮的图案。纹样背后藏着历史、象征、故事,以及经过一代代累积而来的文化知识;而真正吸引她的,是这些纹样里的节奏、重复、几何结构与流动感。
但她并不希望把传统纹样完整复制到雕塑表面,她更喜欢把它拆开来看:一条线如何重复?图案为什么产生这样的节奏?平面织物里的移动感,如果进入三维空间,又会变成什么?
于是,熟悉的纹样经过雕刻、层叠与重新塑形之后,逐渐被抽象化。原本属于织物的视觉语言,转化成立体的木雕,有时候甚至很难再辨认最初的图案,却依然保留着那份节奏与记忆。“传统不一定要保持静止,它也可以让每一代人,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表达。”她希望一件作品可以非常当代、抽象,甚至实验性,却仍然让人感觉它与某一个地方有着深刻的联系。

木材本身的矛盾,也正是 Anniketyni 最着迷的地方。它坚硬、有重量,也拥有非常明确的物质感;但她偏偏希望透过雕刻,让它看起来柔软、轻盈,甚至像布料一般可以流动。一个作品通常先从故事或想法开始,再进入草图、形态、纹样与材料的测试,但木材本身也会加入这场创作。木纹、结疤、裂痕,甚至原本被视为瑕疵的部分,都可能让最初的设计改变方向。
一道又一道重复的刻痕、曲线、高低不同的层次,在光线下形成阴影,也让原本厚实的表面产生类似折叠、起伏与移动的错觉。有时候颜色的加入,又进一步改变人对于材料的认知,让木头似乎暂时离开了原本的重量。“我很喜欢这种反差,让观者几乎忘记眼前其实是一块沉重的木头。”
作品与空间共生

对于大型作品和公共雕塑,Anniketyni必须仔细考虑比例、结构、工程、制作、安装以及作品与环境之间的关系;但真正进入制作时,直觉依然占有很重要的位置。有时候,一个原本看似麻烦的裂痕,最后反而成为作品最有意思的部分。“我喜欢有计划,但艺术家也必须知道,什么时候应该让材料带路。”
空间也越来越成为 Anniketyni 创作的一部分。她认为,雕塑会随着所在环境产生不同的感受:在住宅里更亲密,在画廊里更被专注观看,在酒店或公共空间里,则会成为整体氛围与日常体验的一部分。“人们未必特地为艺术而来,却可能在一次次经过中,慢慢与作品建立关系。”
传统也有新语言

谈到当代马来西亚美学,Anniketyni 并不认为传统与现代之间需要做出选择,两者本可同时存在。“马来西亚拥有非常丰富的工艺、纹样、材料、自然与文化故事,当代创作者未必要把过去的东西原封不动重新制作一次,而是可以理解它背后的思想、技术与视觉语言,再用属于今天的方法重新诠释。”
尤其对她而言,砂拉越仍然拥有太多可以继续探索的内容,森林、河流、建筑、编织、木雕、民间故事,以及多元文化共同形成的生活经验。这些元素未必会以最直接的样子出现在作品里,却早已存在于她观看世界的方式之中。
TEXT:HSIN YI
照片由受访者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