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像记忆，不会完整地留下所有事，只留下某种气味、一道光、一种曾经存在过的情绪。许多画面在发生的当下都过于安静，可时间会替它们慢慢显影，而夏永康的作品，总有一种被时间浸泡过后的质感；像梦醒以后，仍残留在脑海里的霓虹、空气与人物侧脸。
Wing Shya 夏永康 | 摄影师
真正见到夏永康时，会发现他和自己的作品很像；他说话很慢，声音很轻，不太习惯把创作说得太复杂。很多别人眼中的风格或美学，他都认为只是一些很自然发生的事，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创造某一种摄影语言。那些后来被大家称为“属于夏永康”的画面，其实是一种长期累积下来的直觉。
刚开始成为摄影师时，他拍了很多电影剧照。那时候的他，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自己正在建立什么风格，只是很本能地在片场里寻找一种气氛，后来导演觉得那些照片拍得很好，他才慢慢发现，原来自己已经习惯把这种电影感的情绪带进所有影像里。
“我以为每个人都会这样拍。”他说。
于是后来即使开始拍摄时尚杂志，他也依然会很自然地用拍电影的方式去面对人物。他不太喜欢只是让模特站在那里摆姿势。比起一个漂亮的画面，他更在意人物有没有真正进入某一种状态。所以，他会让对方去“演”一个情绪、一段关系，甚至一个不存在的故事。
直到有一次，模特突然对他说：“我不是演员。”那一刻，他才意识到，原来自己一直都是用拍演员的方法在拍摄模特。
然而，光影、情绪、人物与空间之间那些流动的关系，早就已变成他观看世界的一部分。后来无论拍什么，他都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那种电影的氛围。每次拍摄之前，他都会先去感受那个演员身上的气质与节奏，再慢慢思考，怎样让这个人进入另一个角色、另一段时间里。
“我会和造型师一起讨论，怎样让这人物变得更进入不同的角色一点；尤其如果同样的人拍了二十多次，却没有新的故事，那二十次都会变成同一张照片。”
他提起曾经在法国与张曼玉拍摄的一组照片。那一次，他给整个拍摄设定了一个“被狗仔队追踪”的故事。整整三天，他都像一个真正的偷拍者一样跟着她。她站在窗边时，他隔着很远的距离拍她；她走在街头时，他故意让镜头带一点晃动，像一个在人群里追逐的人。
而也正是在那些看似不稳定、不完整的缝隙里，人物真正的状态开始慢慢浮现，“这样才好玩，”他说。
正在发生的时间
夏永康一直很喜欢“快要消失”的感觉，和“不太完整”的东西，那些不稳定的状态，比精准更重要。像是轻微失焦的边缘、胶卷里的颗粒、晃动时留下的残影、偶然渗进画面的漏光，甚至是那种像刚好慢了一拍、错过了什么的瞬间，在他眼里，反而更接近真实。
他说，自己其实很少真正去“控制”一张照片，很多后来被人记住的画面，在当下看起来都像意外；可他又觉得，这世界并没有真正的意外。有些东西发生的时候，人未必来得及理解，但身体会先感受到。像快门按下去之前空气忽然静下来的那一下、某一道光突然落进场景里的角度、或者现场气氛在一瞬间慢慢偏移… 那些感觉往往比思考更快，也比语言更准确。
所以他一直很相信现场，相信天气、相信空间、相信光线，也相信那些无法预料的变化。他忆起一次在澳门海边的拍摄，原本团队花了很长时间布置光线，灯架、反光板、器材全都准备好，可真正开拍时，月亮却突然亮得异常。
整片海面被照得发光，于是他把所有灯都关了，现场只剩下月光。海风、潮湿的空气、远处微微晃动的海面，还有夜色本身，慢慢一起进入了画面里，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创造谁。
始终不想被“风格”困住
夏永康一直不太喜欢别人太早定义他的作品，年轻时，只要有人对他说：“一看就知道这是你拍的。”他心里反而会有一点抗拒。因为“风格”这个词一旦被固定，很多东西也会慢慢失去继续流动的可能。
他始终觉得，摄影应该是一件还能继续“玩”的事情。所以比起后来作品被如何讨论、如何被定义，他更迷恋的，其实一直都是拍摄发生的那瞬间。“很多照片拍完之后，我甚至不会再回头看。”
而摄影，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事。模特、服装、场景、空间、天气等，都会一起进入画面里。他形容自己是刚好经过那瞬间的人，在时间快要流走之前，轻轻按下快门。
这些年里，夏永康也经历过创作最疲惫的时期。工作越来越密集，拍摄越来越商业化，团队越来越大，日子开始被无数重复的行程填满；每天都在不停地拍，不停地交付，不停地满足别人想要的东西。后来，他选择了停下，离开熟悉的工作节奏，一个人去很多地方旅行，重新让自己回到一种比较安静的状态里。
当摄影不再只是摄影
也是那段时间，他意识到，摄影这些年真正改变的，是他看世界的方式。“人没有办法改变世界，也没有办法控制所有事情；唯一能改变的，只有自己。”当一个人的状态开始松开之后，很多东西也会跟着一起改变。
现在的他，比起作品本身，反而更在意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关系。他开始会煮饭给团队吃，会重新去留意那些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，那些曾经被工作速度掩盖掉的东西，后来又慢慢回来了。
近期他以Is Wing Shya为名，在马来西亚展开一场以创作交流为出发点的课程与展览，与本地摄影爱好者进行面对面的分享交流。活动以影像与情绪为核心，围绕观看方式与瞬间经验展开讨论。
摄影陪了他很久，从胶卷时代，到数字影像；从片场里的剧照，到后来无数漂泊在时间里的画面；可到了最后，摄影教会他的，或许早就不只是怎么拍一张照片，而是怎样在时间不断流逝的时候，慢慢学会成为一个人。
